杭州超限教育綜合訊:通常來說,在學生心目中威望高的校長,心理治愈能力也特別強。成仿吾就是如此。
1941年8、9月間,日軍集中七萬兵力向晉察冀邊區(qū)腹地“掃蕩”,華北聯(lián)合大學化整為零,師生分散住在小山村里。校長成仿吾騎著馬到各個村莊去看望教師和學生,有的點只有一兩個人,他也要走到,給大家發(fā)銀元。有的學生見到成仿吾時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頃刻間像看見親人一樣痛哭起來。
這樣的心理治愈力,很大程度上源自他和學生真正打成一片。成仿吾全身心投入共產黨的教育事業(yè),是在他經過長征到達延安后。他最早是陜北公學的校長,不僅重視言教,還重視身教,他說:“新來的青年學生往往就是從干部的作風和一言一行來認識中國共產黨和中國革命的!标児珜嵭熊娛禄芾恚陨碜鲃t,每天早晨起床號吹過后,用20分鐘時間起床、洗漱、整理內務,然后和學員一樣準時到達操場跑步半小時。幾乎每天夜晚,他都要到學員宿舍查夜,還和學員一起天天吃小米飯,連小米鍋巴都要分著吃光。敵機空襲延安,成仿吾總是指揮學員疏散完畢后,才進入防空洞。這樣的老干部,很容易讓那些離家萬里的青年學生產生心理依賴感。后來一位女同學送給成仿吾一張紙條,上寫道:“你是我們的媽媽!”于是,“媽媽校長”的稱號不脛而走。
他這樣的辦學風格延續(xù)到新中國成立后。1958年他開始主持山東大學工作。對學校的秩序和衛(wèi)生面貌等等,都了如指掌,甚至可以舉出某位教師在課堂上抽煙,某課堂教學效果不理想,某一科研項目因資料相互保密進度遲緩,某系學生學習負擔太重不參加課外活動,某圖書閱覽室照明不足影響視力等這樣的細節(jié)。他到了宿舍,總要看看同學的床鋪,問寒問暖,到食堂總要嘗嘗飯菜,品評伙食質量。學生們給出了和那位延安女學生相似的評價:“成校長對我們生活上的關懷如同慈母,對我們學習上的要求又是嚴師!
其實對成仿吾來說,能獲得學生這樣的認可,并不容易。他的人生分為截然不同的兩段。參加革命前,他是著名文學社團創(chuàng)造社的創(chuàng)始人,和郭沫若、郁達夫并稱為“三駕馬車”。他的文學批評火力猛,彈藥足,用郭沫若的話說,他是一陣“黑旋風”,是李逵;按現(xiàn)在的話說,他是典型的“毒舌”。文壇各位有名的人物,只要不是創(chuàng)造社的,幾乎都難逃他的“掃射”;鹆ψ蠲蜁r,連魯迅都招架不住。魯迅有段時間極度反感成仿吾,反感到什么程度?成仿吾曾把魯迅的《吶喊》批得一無是處,只說里面的《不周山》還算佳作。魯迅聞言,再版《吶喊》時,獨獨把《不周山》刪掉。成仿吾還有過“閑暇,閑暇,第三個閑暇”的觀點,嘲諷魯迅的“閑暇”是“更深更不可救藥的沒落”。魯迅便把新出版的雜文集命名為《三閑集》,并在《序言》里直言不諱,“以射仿吾”。
但是他參加革命后,轉變極為徹底。長征中,他是唯一一位帶著教授頭銜的,但是別人回憶起他,沒有一個人能把他的扮相和知識分子聯(lián)系在一起。老紅軍楊定華說成仿吾那時的裝扮是“破舊的棉軍衣,斜挎干糧袋,手持著一枝手杖”,完全是普通的戰(zhàn)士形象。作家丁玲初赴延安,見成仿吾之前,憑借對創(chuàng)造社時期他的文字和事跡的了解,認為他是個風度翩翩的瀟灑文人,誰知一見之下,才發(fā)現(xiàn)成仿吾是“一個土里土氣、老實巴交的普通人,一個經過長征的革命干部、紅軍戰(zhàn)士、正派憨厚的共產黨員”。丁玲還為此頗為自責,反思“為什么我單單忽略了他是一個經過長征的革命干部,是一個正派憨厚的共產黨員呢?”
萬變不離其宗。成仿吾外表不管怎么變,內心救國救民的堅定意志始終未變,這才是他最終能被黨史評價為“由‘文學人’轉型為‘革命人’的典型”之根本所在。他加入創(chuàng)造社,本意是想以文學改造社會,后來發(fā)現(xiàn)難以實現(xiàn),便投身革命。這一投身,就雖九死其猶未悔。成仿吾在長征途中無數(shù)次絕處逢生,在“文化大革命”期間,他也險遭不測,曾被打斷兩根肋骨。但看著“四人幫”顛倒歷史,他又憤然著史,以一部《長征回憶錄》正人視聽。他去世前,有人問他:“你一生中什么時候最困難?那時你是否有信心?”他回答說:“如果說困難,那就算長征和‘文化大革命’吧!但,那時的我仍有信心!
所以魯迅后來能和成仿吾“把咖啡言歡”。1933年成仿吾受鄂豫皖省委書記沈澤民等人委托,急赴上海向中共中央反映張國燾的“左”傾錯誤,便是通過魯迅接上的頭。借內山完造安排,兩人在一家咖啡館見面。這次會見,兩人不僅相逢一笑泯恩仇,而且事后魯迅還在許廣平面前對成仿吾大加贊賞,說“今天見到了成仿吾,從外表到內里,都成了鐵打似的一塊,好極了”。
真正的革命者之間,永遠不存在真正的隔閡。